
我是以茶书,偏爱打捞旧时光里的娱乐圈往事。不写流水线娱乐热梗,聊聊荧幕背后不为人知的人间烟火。
去深圳南山打乒乓球的朋友,没准都听说过或者去过一家挺有意思的球馆。
这地方跟普通那种只听得见“噼里啪啦”脆响、到处是汗臭味的球馆不太一样。

你一进门,除了整齐的绿地胶和球台,还能闻到淡淡的茶香。球馆的一角摆着茶具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案头上甚至还摆着一些供人鉴赏的艺术品。
在这里,经常能看到一个头发有些花白、但精神头极好的老头。他操着一口带点闽东口音的普通话,正手把手地教几个小学生怎么握拍、怎么搓球。

这个老头叫陈新华,今年66岁,是这家球馆的老板,也是这里的总教练。
他的英国妻子叫甄妮。

在深圳南山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,陈新华过着极其规律且低调的生活:打理球馆、教人打球、陪老婆孩子。
他们的三个混血孩子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,有了自己的生活。

陈新华儿子
如果不是球馆墙上挂着的那些有些泛黄的夺冠历史照片,很少有新来的年轻学员会想到,眼前这个笑呵呵陪他们练球的“茶友老头”,竟然是当年威震世界乒坛的“笑面杀手”,更是中国乒乓球历史上至今为止,最后一个拿到世界单打冠军的削球手。

时间倒回上世纪九十年代。那会儿,国内的体育迷们在电视机前看比赛,突然发现代表英国乒乓球队出战的男一号,居然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面孔,而且技术底子一看就是纯正的“国乒制造”。
在1991年的中英乒乓球对抗赛上,陈新华穿着英国队的队服站在球台前,对面是昔日的队友。
更让国内观众心里五味杂陈的是,他还在比赛里赢了中国选手。

那是个信息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、大家对“海外兵团”这个词极其敏感的年代。
一时间,国内各种议论声四起,甚至有人在报纸上公开质疑他:身为曾经的世界冠军,怎么能代表别的国家来打中国队?是不是“叛逃”了?

对于这些声音,陈新华心里其实挺委屈,但他当时没有选择公开打口水仗。
说实话,我觉得我们得站在那个时代的背景去理解他。1988年,陈新华离开国家队去英国时,已经28岁了。

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,这个年龄在人才济济的国乒基本就等于职业生涯的黄昏。
但在国外,他的技术依然是顶尖的。人家英国队看中他的经验,请他去打球、当教练,他只是想继续自己热爱的乒乓球事业,顺便在异国他乡立足成家。

陈新华其实一直很有分寸。在代表英国队参赛期间,只要遇到可能要和中国队直接交手的场次,他经常会主动跟英国队的教练提出回避:
“这球我打不了,我不想跟昔日的同胞在赛场上兵戎相见。”
他用这种温和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,默默坚守着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底线。

在英国的那段日子,陈新华过得并不算轻松。英国人最爱的是足球、网球和板球,乒乓球在那里纯粹是个冷门项目。
陈新华在那里既要自己保持训练状态,还要适应完全不同的文化和生活习惯。也正是那段有些孤独的日子里,他遇到了英国姑娘甄妮。

甄妮的温柔与理解,成了他在异国他乡最大的避风港。两人结婚后,陆陆续续生了三个孩子,陈新华在英国总算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。
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,36岁的陈新华代表英国队站上了赛场。打完那届奥运会,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,于是干净利落地宣布退役。

这时候,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有两个:留在英国,继续过安逸的中产生活;或者回国,重新开始。
陈新华几乎没有犹豫,他把家安回了中国。2002年,他通过人才引进落户深圳,开始筹划自己的球馆。

很多人不解,他放着英国的好日子不过,回国折腾啥?而且放眼全国,北京、上海或者他的老家福建,怎么看都比当时的深圳更有乒乓球底蕴。
但陈新华偏偏相中了深圳南山这片充满活力的热土。他觉得,这里的年轻人多,包容性强,民间乒乓球这块土壤,正等着人来翻一翻呢。

这也就有了我们开头看到的那家“南山新华乒乓球俱乐部”。
陈新华教球有个特点,他不急着让学员去拿什么名次,更讨厌千篇一律的训练套路。
只要你在他的球馆待上一阵,就会发现他经常跟教练员们念叨:“乒乓球如果打得都一模一样,那还有什么意思?”

这也跟陈新华年轻时的经历有关。
当年的陈新华,是中国男乒的一件“秘密武器”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,欧洲乒乓球尤其是瑞典队异军突起,老瓦(瓦尔德内尔)、林德这一批人打法先进,把中国队压制得挺难受。

当时的国乒教练组在琢磨怎么克制瑞典队时,注意到了在福建省队就以削球出名的陈新华。
削球这种打法,说白了就是“磨人”。防守时要稳,旋转要多变,而且最重要的是,得在对方以为你只会防守的时候,突然抽冷子来一板暴扣。

这种打法对体力、脑力和心理素质的要求极高。
为了在世乒赛上给瑞典队一个“惊喜”,国乒教练组做了一个今天看来极其大胆甚至有点不近人情的决定:连续两年,不让陈新华参加任何国际公开赛。

天天就是关在小黑屋里,跟自己人练,枯燥、压抑,还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——万一到时候上场搞砸了,这两年的蛰伏不就成笑话了?
要换作旁人,可能早就跟教练组撂挑子了。但陈新华愣是咬着牙挺过来了。

这股子韧劲,终于在1985年瑞典哥德堡第38届世乒赛上迎来了大爆发。
男团决赛,东道主瑞典队摆开阵势,志在必得。结果中国队的出场名单一公布,瑞典队教练组懵了:这个叫陈新华的怎么上场了?他这两年去哪了?

陈新华一上场,瑞典人就彻底领教了什么叫“削球的艺术”。
他整个人在场上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弹簧,林德扣过来的球,不管多重、多刁钻,陈新华总能稳稳地削回去,而且球上的旋转转得让人头晕。

更要命的是,陈新华脸上始终挂着一种让人摸不透的笑容。
他不仅笑,嘴里还小声嘀咕。这可把瑞典选手林德给整毛了。

林德打着打着,气急败坏地跑去找裁判抗议,说陈新华在场上嘀嘀咕咕,还一直笑,这是故意干扰他比赛。
裁判仔细观察了一会儿,觉得人家笑是面部表情,嘀咕也是自我暗示,并没有违反规则,于是直接驳回了抗议。

这一场球打下来,林德的心态彻底崩了。陈新华顺理成章地拿下了开门红。
随后,他又顶住压力击败了年轻的瓦尔德内尔,帮助中国队以5-0干净利落地战胜瑞典,捧回了斯韦思林杯。
也是从那一战开始,陈新华在国际乒坛有了一个响亮的外号——“笑面杀手”。

同年,在第六届世界杯男单比赛中,陈新华一路过关斩将杀进决赛。
面对当时实力正值巅峰的波兰名将格鲁巴,陈新华用他那神鬼莫测的旋转,硬生生把格鲁巴给磨得没了脾气,最终捧起了世界杯男单冠军奖杯。

在我看来,这个冠军的含金量,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越来越高。因为直到今天,他依然是世界乒坛三大赛(奥运会、世乒赛、世界杯)历史上,最后一位依靠纯削球打法拿到男单世界冠军的选手。
如今的乒乓球运动,器材改了,规则变了,比赛节奏越来越快,两面反手弧圈球的暴力进攻成了绝对主流。

像陈新华当年那样靠旋转、靠变化、靠防守反击的削球手,在世界顶级赛场上几乎已经快要绝迹了。
这也正是现在的陈新华感到有些遗憾的地方。
所以,在他的俱乐部里,你经常能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打法。

有的小朋友想练削球,别的教练可能觉得没前途不爱教,陈新华不仅支持,还亲自上场去给孩子们喂球。他常说,只要能从打球里找到乐趣,什么打法都值得尊重。
如今,66岁的陈新华早已过了需要向外界证明什么的年纪。他在深圳的球馆生意稳定,家庭幸福。

偶尔,他还会和当年的国家队老队友郭跃华凑在一起。这两个加起来快140岁的老头,站在球台上不打正规比赛,而是给观众表演“花式乒乓球”。
他们用大如脸盆的球拍,或者小如汤匙的塑料片当球拍,甚至一边打球一边转圈,把台下的观众逗得哈哈大笑。
看着他在台上面部表情丰富、动作滑稽的样子,你恍惚间还能看到当年那个在哥德堡世乒赛上,一边笑一边把瑞典人削得怀疑人生的“笑面杀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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